被遗忘の尘埃

Act.III

[伊达征士的日记片断]

  暑假。7月中旬的样子。

  和7、8个朋友的自助旅行结束，搭乘从横滨返回仙台的列车，也许是旅游盛季的缘故，那天下午的乘客格外的多，本以为可以像列车员所说的那样，找个已经坐了3个人的3人座位挤一挤便可以坐下4个人，不然，是要站着度过2个小时的车程的。

  原本买的就是站票的我并没有多么奢望可以找个位置坐下。车上的大多都是去往仙台的人，没有人会在中途下车而把座位白白让出。被1号车厢的列车员劝说“5 号车厢有空余的位置”的我们有些惊奇地慢慢挪过去却在4号车厢被列车长拦下说“去1号车厢，后面已经没有位置了，你们去等着哪个乘客下车就去做他的位置好了”，于是又回到1号，仍旧是那句“后面怎么会没有位置的？5号车厢还有位置，你们继续留在这里也没有用”，重复之前的动作，来到4号，在列车长开口前就说“1号列车员叫我们回来的，前面没有位置”，人到中年的女列车长义愤填膺地冒出一句“我是列车长这列车上听我的，我叫你们回去，跟她说是我说的，5号车厢不能过去，你们去和前面的人挤一挤，不要呆在这里到前面去。”

  傻瓜似的被前后折腾了10几分钟，无奈地看着用惊讶目光同样看着我们的4节车厢的乘客悠然自得地紧紧用臀部贴住座垫不肯挪步的姿态，脸上挂着微笑，眼中却满是苦涩。

  最终在2号车厢站稳脚跟，8、9个人就这么堵在车厢的一头，故意扯大嗓门地宣扬现代化文明城市人口素质的表现形式。我离开大伙儿大致2米距离，倚靠在3人座位的靠背上从背包里掏出MP3，用耳机塞上耳朵，试图隔绝这满车的喧嚣和列车疾驰的不住嗡鸣。

  就这样呆呆的望着窗外，所有景物都飞快地向后跑去，只留下无数模糊的速度线和重叠的墨绿色树影。向前奔驰，奔驰，载着千万颗迫切回家的心。

  很担心只剩下最后一个电量的MP3会随时自动关机。真是那样，也只能继续戴着耳塞自欺欺人吧，总比傻愣愣的原地站着要好得多。朋友在一旁已经不知谈论到了什么由却话题而笑作一团，很放荡很刺激性地笑，仿佛要把积压在心中的不满转化成笑声通通发泄出来似的。四周坐着的人时不时抬头望向他们，看得出眼神里流露出的不满，但又不能说些什么，毕竟不是午睡的时间，而且对方是站着的，就不再好意思去向他们所求些什么，于是又纷纷把头低下去。

  不是空调快车，窗户虽然都半开着，但足以卷乱我蓬松的头发，时不时用手指拨开遮挡在眼前的发丝，在把手放下时顺带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还有一个半小时的车程。

  也正意味着从上车开始计算，顶多只度过了40分钟而已。我的脚已经开始感知疲倦了。列车的晃动，不时给过往的乘客和列车员让路，无一不在给双腿施加压力，更何况肩上还背着旅行包，使我不得不找个空闲着的座椅后背倚靠着以便减缓疲惫的速率。

  由于上车时流了很多的汗，现在衬衫背上的部分几乎是湿透的，这使我不得不很小心地随时注意不能挨靠在椅子或是其他乘客的身上。这已经渐渐成了我的习惯，尽量避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和尽量不给别人添麻烦。设想一下，如果是自己坐在座位上身旁站着一个大汗淋漓的人还不时把湿透了的衣服往我身上蹭的话，掀桌的可能性是有的。

  又在煎熬中度过了15分钟，有2个友人已经得到了将要下车的乘客的宝座，感慨万千的坐下然后打起小盹儿来。

  一首接一首，听着耳机里传出来的音乐伴随着列车音响里“各位旅客本次列车乘客过多有些旅客仍未找到座位请各位稍微挤一挤留出空间给车内没有找到座位的乘客让个座谢谢您的合作”的广播，再转头看看走道两旁睡觉吃零食打扑克聊天抽烟哄孩子谈情说爱无动于衷的人们，不由得嘴角向上挑起一个弧度，随着鼻子里“哼”的声音抽动了一下又会恢复原状。也许不能称之为笑吧。但心里确实是在笑的，笑这个世界因存在着这么多的千姿百态形色万千的可爱的人们而变得如此奇妙呵……

  一个身材很壮硕的列车员总在车厢里不安分地来回走动，三四次的样子，四处张望像丢了还子似的，也可以想象成正在百货公司搜寻大减价招牌的家庭主妇。每路过一次都要专程地死命把身子贴着前面的椅子尽可能地让出身后的一条小道供她过去。用背对着似乎有点对不起她，若是面向她让出前面的路则是对不起自己。

  还是选择前者比较符合自己的个性。自我为中心的完美主义。

  在第五次向这边走来我刚想让出位置时她却在跟前停下了，面对着我左后方的那一家老小唠叨“你们2个大人1个小孩就占完了3个大人的位置那么多乘客都没地方坐呢坐挤一点让旁边的小伙子也坐一下啊人家站在这里很久了你们没看见吗刚才不是广播了说车上人多吗麻烦你们配合一下……”用麻雀来比喻此声线似乎太贬低大自然的生灵了，暂且还找不到更合适的词语可以形容。

  现在才注意到一直坐在身后的一家老小，一对夫妇两个上小学的孩子加上一位老人和一个中年的大叔。有点奇怪的组合，同样也是从横滨旅游过后乘车返回仙台的市民吧。妈妈抱着女儿坐在我身后的椅子上，爸爸靠窗坐着，对面的座位则是剩下的3个人。的确算得上是格外空闲的两张椅子。

  一开始我就已经做好了站着回仙台的准备，况且自己买的本来就是站票，又有什么理由去挤别人的座位呢。再说我也不喜欢和陌生人同坐一张凳子。

  老人听了列车员一阵噼哩啪啦的台词急忙拿出票来想要证明“全家都是买了坐票的没有乱坐位置”“如果嫌小孩没有买票（大概是因为身高不够1.2M的缘故）可以马上补一张”“等会儿母亲要哄小孩躺下来睡觉的再坐一个人位置就不够了”等等。

  苦口婆心地诉说，让我想到了爷爷。

  似乎在我小的时候爷爷也曾这样耐心而不知疲倦地告诉周围的人我的种种。

  从小体身体虚弱，长年有病在身。

  不能过于劳累，随时都要注意休息。

  性格倔强，孤言寡语。

  没有耐心，做事经常半途而废。

  时常闯祸还死不认账。

  等等等等。

  开始有些思念仍在仙台郊外管理着家族道场的爷爷。还有喜欢恶作剧的姐姐弥生，不拘小节顽皮的妹妹五月，威严守旧的母亲，和从事警察工作的父亲。

  似乎已经脱离了正常人的生活很久很久。学校，公寓，认识的或不认识的人的家里，酒吧，咖啡厅，街心公园……穿梭在这些形形色色的灯红酒绿中已经渐渐忘却了自己本该做些什么不该做些什么。

  似乎……已经全都做过了。

  如果爷爷知道了自己现在是这副德性会气得把我逐出伊达家也不一定。大家都会伤心吧。也许，大家早就把伊达征士这个人忘记得一干二净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一向以脸面为重的伊达家族，似乎总会做些不符合常理的事情……

  对自己笑笑。

  只觉得心中一股莫名的悲伤，快要压得我喘不过气。

  已经急得站起身的老人示意让毫不退让的列车员借一步说话，凑上前的同时用手遮挡住嘴巴，就像小时候两个说悄悄话生怕别人听到的小孩子似的装得神秘。这一举动似乎吓倒了有些一头雾水的列车员，吃了一惊后连忙把探出去的半截身子往回缩，就像17世纪穿着华丽的英国贵妇上街看见一步开外的路上躺着一只死耗子般故作震惊。

  “你看看，我想跟你小声说（大概是指孩子的身体状况）你又嫌我，不说你又不明白，要我怎么办才好？等会孩子吃完东西就要睡觉了，现在可以让他过来休息休息啊……”

  我的目光正好撞上了2双充满了“你想怎么样？”的疑问的眼神，仿佛表示被判犯规的哨声响后两名气势汹汹的球员盯着裁判迫切地等待宣判时的专注神情。第一反应就是“不用了不用了”地重复了好多遍，听到老人“没事的小伙子你坐吧没事的现在可以坐不要怕”和列车员“坐吧坐吧站那么久了不累吗”的前呼后拥，我依旧重复着那句“不用了谢谢不用了”很久很久。

  孩子的母亲也向里挪出一个位置示意让我坐下。在她怀抱中的女孩没有说一句话，她的注意力并没有因此聚集在我的身上，一脸漠然的望着窗外，脸上灰白没有血色，透不出半丝神采……的确是身患大病的架势。

  其实有些好奇那女孩犯的什么病又怕人家忌讳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有种直觉，那孩子和儿时的自己真的很像很像，不论家庭、生活环境和个人状况，就像自己的投影在不知不觉中又反射如眼帘般的真切。

   也不知自己是何时开始落泪的。只是仰着头望着车窗外飞快消失的树木想尽量分散注意力却越发觉得眼泪更拼命地往外拥挤。从背包里摸出餐纸整张盖在脸上。不想看见其他人看我的异样目光。

  也许真的很可笑。

  也许真正可笑的人正是自己。

  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只要在心中浮现出眼前老人与爷爷重叠的身影时就又忍不住涌出来……

  一滴接一滴的。划过脸颊。直至内心伤痕累累。

  ……

  好累好累。

  这次的旅行，连同这次返程的火车，其中所发生的一切一切，都是那么的悲伤那么的惆怅那么的让人不忍心去怀念。

  后悔么。

  只是……已经无法回到从前。

  

 


[待续]


附言：这一篇文也正是《8月20日~22日火山岛之旅（下）》的内容……只是主角是某狐，而且句句属实。

照片是在下车前半小时拍的，只是想要留住些什么，证明自己曾经亲身经历过这一段不寻常的时光……

借用征士的名义贴出来似乎有些不妥却又有些恰到好处，占且先这样罢。

收笔。